沈知予

-----正文-----

一、

卡车把知青卸在黄土坡上。沈知予吐了一路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其他知青在抱怨，在互相搀扶，他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，用袖子擦嘴角。

周满仓赶着驴车来接人。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沈知予。白得晃眼，瘦。手腕子露在袖口外头，细得像一截柳条。

心里头有个啥东西动了一下，他说不上来。他蹲在驴车上，手里攥着鞭子，没动。

因为沈知予好看。也因为沈知予站在那里，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——他和这片黄土太不相容了。他的白衬衫映着黄土地，他擦嘴角时露出的那截小臂，细得一折就断。

后来他想起来了，那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：这人得吃。

周满仓这辈子见过太多硬的东西。硬土地，硬扁担，硬风沙。他自己的身体也是硬的。他的手是硬的，他的脊背是硬的，他说话的声音也是硬的。

他看见沈知予的那一刻，他第一次觉得，硬是一件不对的事。

沈知予是软的，像春天的草芽子，又像夏天的麦穗。

他走过去，拎起沈知予的藤条箱。沈知予擡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淡，像看一棵树，看一片云，看任何不需要特别在意的东西。

周满仓被那个淡到极点的眼神击中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幺，只是他把藤条箱拎上车的时候，手在发抖。

二、

麦穗好。

黄土地上的麦穗，没熟的时候是青的，灌了浆，穗子沉甸甸地弯下来。风一过，整片地都软了。不是一根一根地动，是一浪一浪地涌。那种软里头有分量，不是轻飘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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